流动之物与偿还之物

打开大地如同拉开抽屉。这正是“资源”一词不言自明的含义：某种静候于此的东西，等待被人取走。我们“提取”资源，如同从账户中支取一笔款项——这一行为不欠分毫，仅仅是从库存中汲取。提取的语言是单向的：手伸进去，手满载而出，而语法中没有任何成分要求回头。

南美大陆上，两个相距数千公里的民族——一个生活在高原，一个栖身于海岸山脉——都在这语言面前碰壁，并拒绝了它。他们拒绝的不是用温情——“热爱自然”——来取代，而是用另一种算法，其中索取即意味着偿还。他们都拒绝这语言。但拒绝的方式不同。正是这两种方式之间的差异，而非它们的共识，才值得我们学习。

流动的能量

费尔南多·瓦纳库尼·马马尼是玻利维亚艾马拉族的法学家与作家。2010年，他为安第斯土著组织协调会（CAOI）汇编了“美好生活”（vivir bien）的思想，这本书后来成为该领域的参考之作。它并非“艾马拉人的思想”——没有人能代表整个民族发言；它是一个被命名的声音的综合，由一个可追责的安第斯组织所承载。核心是一个词，他几乎将其视为词典的定义：

西班牙语

Ayni, término aymara que significa “reciprocidad”, “la energía que fluye entre todas las formas de existencia”.

法语

Ayni，艾马拉语词汇，意为“互惠”、“存在于万物之间流动的能量”。

关键词是流动。艾尼不是交易，不是两方对峙并结清的交换。它是一股我们已身处其中的潮流，而生活即是不让其断绝。瓦纳库尼说，雨水滋养万物；植物为所有生灵吐纳氧气；太阳普照众生。每个存在都在同一运动中给予与接受，无法分辨交换始于何处、终于何方。在这样的世界里，“资源”一词根本无处立足：

在艾柳中，“资源”一词没有容身之地，因为若万物皆有生命，那么存在的便是众生而非物件，而人类既非生命的唯一度量，亦非造物之主。

这种互惠最动人之处，在于它无需任何人管理。它不是专家在固定日期举行的仪式，而是一切行为的经纬。播种、进食、感恩、在泉水前沉默：都是进入流动并使其延续的方式。艾尼是水平的——在平等者之间，因为在艾柳中，植物、昆虫与人类拥有同等的生命尊严——也是对称的：我所得，我必偿还，非出于美德，而是因为能量如此维系。瓦纳库尼警告，违背这一法则，“悲剧性的后果将降临众生”。过错不是道德上的，而是物理上的，如同切断了电路。

这种流动首先不是社会规则：它具有宇宙的形态。瓦纳库尼将其追溯至先祖的理解：

西班牙语

Nuestros ancestros comprenden que existen dos fuerzas, la fuerza cósmica que viene del cielo; y la fuerza telúrica, de la tierra (la Pachamama).

法语

我们的先祖懂得，存在两种力量：来自天空的宇宙之力，与大地之力——帕查妈妈。

他说，这两股力量的交汇孕育了万物；而万物“se relacionan a través del AYNI”——通过艾尼彼此相连。互惠因此不是后天添加于世界的礼仪：它是天与大地之母相遇时维系生命的方式。流动，在这里，即是参与宇宙本身正在进行的事。难怪无需祭司代劳：那无异于将呼吸委托他人。

人们或许以为，这便是原住民对“提取”的终极回答。然而，我们只得到了其中之一。在遥远的北方，一座不属于安第斯山脉的孤峰上，另一个民族以截然不同的方式抹去了同一个词。

偿还的债务

卡格巴人——世人多以“科吉”之名称之——居住在哥伦比亚的内华达德圣玛尔塔山脉，这座山脉直插加勒比海。代表他们发声的组织“戈纳温杜亚·泰罗纳”在面对国家时为他们说话。在2011年一份面向“外界理解”的公开文件中，他们阐述了愿意公开的部分——其余的，如马莫的知识，则不予公开，亦无人可强求。在这里，一个词同样主导着人与土地的关系。但它不是流动，而是偿付。

西班牙语

Pagamentos: Son trabajos, ceremonias o procedimientos tradicionales que se realizan en y hacia los sitios sagrados como retribución espiritual a la naturaleza por el uso que hacemos de sus elementos.

法语

帕加门托是指在圣地内或向圣地进行的传统工作、仪式或程序，作为对自然的精神回馈，因我们使用了其元素。

分量全在两个词上：回馈与使用。我们利用大地的元素——这是不可避免的，必须生存——而这种使用并非无偿。它开启了一笔债务。帕加门托偿还这笔债，不是一次了结，而是持续不断，因为使用本身也是持续的。OGT以贷款合同的精确措辞表达了这一点：

西班牙语

El sentido de realizar los pagamentos en los sitios sagrados es para compensar, retribuir a la naturaleza por los bienes prestados y que es un deber de los cuatro pueblos indígenas de la Sierra Nevada.

法语

向圣地进行帕加门托的意义，在于补偿、回馈自然所借出的财物，这是内华达山脉四个土著民族的义务。

借出的财物。大地并非给予，而是借出。所取之物在法律上仍属于她；必须在圣地以物质供奉与伴随的思念偿还。而这种偿付并非如艾尼般人人随时可为：它是一项义务，交托给山脉的四个民族，由马莫知晓何时、何地、如何偿付。他们说，圣地“以这些帕加门托为食”。停止偿付不是失礼：而是让圣地衰弱。掠夺其物，“挖掘或劫掠”，即是使其患病——于是“la gente empieza a enfermarse”，人们开始生病，收成尽失，大地失序。未偿的债务如疾病般卷土重来。

偿付并不总是意味着放下什么：有时，是任其自然。“水是对大自然母亲的一种帕加门托，它必须自由流淌”——水是对大自然母亲的偿付，它必须自由流动。阻拦河流，阻碍其流动，即是欠债；任其奔涌，即是清偿。帕加门托不仅是取用之外的额外偿还：也是对不取用的自律，以使借贷保持活力。

他们之间的分野

将这两个词归入同一标签——“安第斯人的互惠”、“土著宇宙观”——既容易，也错误。它们并不重合。

艾尼是流动；帕加门托是债务。在艾尼中，我们已身处潮流：生活即是使其流转，互惠自行发生于平等者之间，无需第三方记账。在帕加门托中，某物已被借出：账目开启，必须主动结清，一次又一次，唯有马莫知晓在何处偿付。前者是对称的——每个存在在同一层面给予与接受。后者则是不对称且垂直的：生者亏欠圣地的精神主宰，少数人为众生的平衡偿付。

前者无需中介；后者完全依赖中介。艾尼存在于播种者的手中，存在于感恩的话语里，存在于日常的经纬中。帕加门托则需通过圣地与知晓如何与之对话的人。最后，艾尼中流动的是能量——一种穿越万物的非人格化流动；帕加门托中偿还的是回馈，一种被放置、留存于圣地以滋养其生命的事物。

他们共享的大地——却不混同

唯有在这一点上，他们才相遇——而必须在差异之后，而非之前，说出这一点，以免将差异消解。两者都抹去了“资源”一词。在瓦纳库尼笔下，它在艾柳中“无处容身”。在OGT看来，不偿还即是削弱世界。而这拒绝针对的是同一种幻觉：库存的幻觉。资源是一笔可耗尽至零并结清的储备；账户一旦清空，便告终结，不再有所亏欠。艾尼与帕加门托各以其方式，命名了一种永不结清的关系——一股无需停止的潮流，一笔无需偿清的债务。账目始终敞开。大地不是可支配的储备：它是一笔永不结算的账目的参与者。

然而，使账目保持敞开的两种方式——使其流动，或偿还——并不融合。我们可以生活在一个万物流动却无需向任何人偿还的世界；也可以生活在一个不断亏欠、亏欠于借出者的世界。这不是同一片大地，也不是同一个人类，更不是同一个留给智者的位置。共同的大地仅仅是大地：其上，两座建筑无从混淆。

我们的语言，则两者皆无。它有“提取”——手伸进去，满载而出——它有“资源”，那个抽屉。它没有一个词，能描述穿越其中即重启的能量，也没有一个词，能表达最微小的使用所开启的债务。或许，正是从这里开始：不是模仿艾尼或帕加门托——它们属于践行者——而是在我们缺失的词语中，感受到我们已然遗忘的姿态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