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之不幸

帕斯卡尔将躁动视为逃避;沙漠则将静止化为良药——两种对无法安处一室之人的解读。

一室之不幸
维尔海姆·哈默斯霍伊 — 《夜间室内读书人物》(约1891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CC0。

们熟悉这动作,却未必知其缘由:那只手寻觅事做,寻觅奔忙,寻觅消息,寻觅任何东西,只为不必留在原地,静坐无为。人们称之为散心、换换脑子、放松。帕斯卡尔却从中看出了别样的东西,并由此得出了关于无所事事之人最冷峻的诊断:躁动之下,是逃避。

有时我会反思人类的种种躁动,以及他们在宫廷、战场上所冒的风险与所受的苦难,由此滋生的争吵、激情、大胆而往往恶劣的行动等等,我发现人类的一切不幸皆源于一件事:无法独处一室,安然静止。

Blaise Pascal, Pensées , § fragment 139  — 版 据法文译本,布伦斯维克编(1897年), 译 viasophia

这句话或许会被视为道德家的戏言,实则不然:它是一套机制。帕斯卡尔并未止步于观察,他追问其动力。为何拥有生计的人却无法安居家中?为何人们不惜重金谋求军职,若非“因为无法忍受滞留城中”?狩猎、战争、赌博并非真正的善——“若有人主动提供,我们不会接受”。它们的作用在于让我们忙于他处。猎人追逐野兔,帕斯卡尔说,并非为了野兔本身:“野兔无法使我们免于死亡与苦难的注视,但狩猎——它转移了我们的注意——却能做到。”

帕斯卡尔所谓的“消遣”为何?

非指轻松的休闲,而是转移本身。Divertir(消遣)源自拉丁语 divertere,即“转向他处”。帕斯卡尔将表面上截然不同的行为——赌博与战争、交谈与仕途——统统归于此类,因其功能相同:阻止我们思考自身。消遣并非额外的乐趣,而是一层遮蔽。而它所遮蔽的,帕斯卡尔直言不讳:人若“处于完全的安宁中,无激情,无事务,无消遣,无专注”,便会发现自己“陷于虚无、被弃、不足、依赖、无能、空虚”。空荡的房间并不宁静:它是展露人之处境的所在。正是为此,我们起身、外出、忙碌。

十二个世纪前,在埃及的一间斗室中,另一些人也遭遇了同一堵墙——他们寻求的不是喧嚣,而是寂静。沙漠修士们将白日正午袭来的倦怠称为无聊,即“正午的恶魔”。其征兆非安宁,而是不安:斗室变得难以忍受,人自觉若在别处会更有用,别处的戒律会更宽松。约翰·克里马科斯以第一人称写道:

有一天,我坐在自己的斗室中,心中感到极度沮丧,几乎想要离开。

Jean Climaque, Vies choisies des Pères des déserts d’Orient , 书 圣约翰·克里马科斯传  — 版 据法文译本,阿尔诺·丹迪伊译,Ad Mame出版社,1861年, 译 viasophia

在种种离开的借口之下,教父们识别出同一种动作:逃避。而他们传授的救治之方,非移动,而是相反——留守。有人问阿尔西尼乌斯如何得救,一个声音回答:“远离人群,保持沉默,安处静止。”与帕斯卡尔同一种语言,却被翻转如手套。一人说一切不幸源于无法安处静止;另一人则将安处静止视为救赎的基石。同一个词,却有了不同的指向:帕斯卡尔视之为人类的无能,沙漠则视之为道路。

然而,两种视角在此分道扬镳,且这一差异不可抹杀。沙漠将静止化为良药:留在斗室中,正午的恶魔终将过去;稳定即治愈。帕斯卡尔却拒绝将其视为良方。纯粹的静止无法慰藉——它只会剥去遮蔽。“劝人安处静止”,他写道,无异于许诺一种他并不拥有的幸福:“这并非理解人性。”无消遣的静止将人暴露于虚无。对修士而言,守住的斗室是一所学校;对帕斯卡尔而言,它首先是一个深渊,无人间之物能将其填满。沙漠的“休息吧”与帕斯卡尔的“你无法休息”指向的并非同一道门槛。

而正是在这一差异被认清之后,两者在根本上重新相遇。两者皆不将躁动视为表象。猎人追求的不是野兔,修士也并非真心想离开:千百种借口之下,只有一个动作——背对自身。两者皆不相信外求之物即为所求。他们深知,所逃避的并不在隔壁房间:它与我们同坐,与离去者同行。道路虽异——帕斯卡尔将虚无归于唯一的上帝,沙漠则任恶魔过去而不移动——但第一步相同:不再以他名掩盖逃避,并停留足够久,以看清所逃何物。

房间仍在,那只手却已在寻觅他物。问题不在于是否应当留守——无人在此发号施令。它更为简单,且轻声提出:我即将投身的事务,是否真为我所求——抑或只是它为我换来的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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