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生活不是更好地生活

发展、增长、生活水平、生活质量：我们用一道必须攀登的斜坡来衡量生命，总要比昨天、比邻人高出一截。而在的的喀喀湖畔的安第斯高原，另一种语言道出了另一种含义。艾马拉语中的suma qamaña——及其克丘亚语的孪生词sumak kawsay——并非说要生活得更好。它说的是要好好生活，而两者之间的差异正是问题的核心。

艾马拉法学家兼作家费尔南多·瓦纳库尼·马马尼曾为安第斯原住民组织CAOI汇集这一概念的内涵。他一开始便提醒道，“vivir bien”（好好生活）是一个贫乏的翻译：西班牙语——及其后的法语——远未能传达这两个祖先词语所承载的丰富意涵。然而，他仍做出了如下阐释：

西班牙语

El término aymara “suma qamaña” se traduce como “vivir bien” o “vivir en plenitud”, que en términos generales significa “vivir en armonía y equilibrio; en armonía con los ciclos de la Madre Tierra, del cosmos, de la vida y de la historia, y en equilibrio con toda forma de existencia”.

法语

艾马拉语术语「suma qamaña」可译为「好好生活」或「圆满生活」，大致意味着「在和谐与平衡中生活；与大地母亲、宇宙、生命及历史的周期和谐共存，并与万物保持平衡」。

这个词无法简化为一句幸福的口号。瓦纳库尼将其拆解为两个词根：suma，圆满，充实而完整的状态；qamaña，生活，但也是共同生活，存在即是共存，与万物同在。因此，好好生活并非一个人在满足需求后所能达到的状态，而是一种在关系网络中的存在方式——而首要的关系，并非与其他人类。

因为这句话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其社群范围的扩展。所追求的平衡并非我们所理解的「与他人」——即人类社会。它是「与万物」的平衡：与大地的周期，播种与休耕的季节，宇宙，生命，乃至历史本身。在瓦纳库尼的阐述中，社群并非由人组成的社会结构；它由万物构成，而人类只是其中的一根线。 suma qamaña 并不要求幸福，它要求的是与这个比自身更广阔的整体相契合。

正是在这一点上，瓦纳库尼划出了分界线。suma qamaña 有一个貌合神离的孪生概念，而他小心翼翼地不将两者混淆：「生活得更好」。

西班牙语

El Vivir Bien no es lo mismo que el vivir mejor, el vivir mejor es a costa del otro. Vivir mejor es egoísmo, desinterés por los demás, individualismo, sólo pensar en el lucro.

法语

「好好生活」与「生活得更好」并非一回事；「生活得更好」是以牺牲他者为代价。「生活得更好」是自私，对他人漠不关心，个人主义，只顾利益。

「生活得更好」是比较性的：只有比他人更好，才算更好，因此必然以他者为代价。瓦纳库尼指出，为了少数人能生活得更好，多数人必须生活得糟糕——这正是积累的逻辑，将世界划分为赢家与输家。「好好生活」则不具可比性：它追求的是一种无需他者付出代价的圆满，因为其衡量标准是整体的平衡，而非从邻人或大地中攫取的空缺。那种无底的饥渴——驱使人们不断索取的动力——在此并非驱动力，而是suma qamaña所要防范的。

我们或许会将其与近来流行的词汇联系起来——节制、幸福的简朴、少即是多的生活艺术。相似之处确实存在，但需谨慎对待，切勿轻信。我们的节制大多仍是个人调整消费的选择；它们始于主体及其与物的关系。suma qamaña 并非始于主体：它始于扩展至整个生命共同体的社群，而正是后者——而非个人——定义了善的尺度。这不是同一个世界的温和版本，而是另一种根基。

于是，这个词留下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我们习惯于追问：如何生活得更好？——而答案总是更多。suma qamaña 问的是另一回事：我是否与周围支撑我的一切保持平衡？差异不在于程度，而在于一种生命是攀登，另一种则是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