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内属于谁？

2017年9月，希皮博-科尼博-谢特博理事会（COSHIKOX）——秘鲁亚马逊乌卡亚利河流域一百四十四个社群的联合组织——公开发表了一份声明。一家纺织企业将希皮博的几何纹样肯内印上其产品；另一处则为一种森林植物的染色工艺申请了专利。理事会并未诉诸法律程序寻求赔偿，而是以一个民族的名义，直指这一行为的本质。

西班牙语

El Consejo Shipibo Konibo Xetebo-COSHIKOX, institución del Pueblo Shipibo Konibo Xetebo, que reúne a 144 comunidades nativas […] se pronuncia contra la piratería del arte cultural, la biopiratería biológica y cualquier forma o modo de vulneración de nuestro conocimientos colectivos, tradicionales y ancestrales.

法语

希皮博-科尼博-谢特博理事会（COSHIKOX）作为希皮博-科尼博-谢特博民族的机构，代表一百四十四个原住民社群……在此谴责对我们集体、传统与祖传知识的文化艺术盗用、生物盗用，以及任何形式的侵害。

这句话的核心是三个词：集体、传统、祖传。肯内并非某位艺术家的个人作品，而是一种集体继承的智慧。而这种侵害也不被称为“复制”或“仿冒”——商人的用语——而是盗用，即在自家水域被夺走财物之人的用词。肯内，是希皮博-科尼博女性绘于肌肤、陶器、织物上的纹样：它不是附加于物品的装饰，在她们的观念中，它是疗愈与连结的一部分。将其从原有世界剥离，印上待售的布料，不是欣赏——而是切断了使其成为肯内的根基。

声明随即聚焦具体案例。

西班牙语

Entre los muchos casos que podrían citarse, los de mayor relevancia se considera al Kené (diseños geométricos) shipibo por la empresa Kuna, Huerta y Goischke, además de otras empresas y la patente del procedimiento del tinte natural del Huito.

法语

在众多案例中，最为严重的当属库纳公司（Kuna, Huerta y Goischke）及其他企业对希皮博肯内（几何纹样）的盗用，以及对乌伊托天然染色工艺的专利申请。

两种行为，需严加区分。一者复制纹样，一者专利染色工艺——乌伊托，这种亚马逊果实的汁液能使皮肤变黑并固定纹路。将一项工艺专利化，即将其变为私有、排他、可对抗的财产：将一种从未为任何个人独占的知识，转化为某家公司独有的资产。理事会拒绝接受这一现实——对祖传知识的非法占有，希皮博、科尼博、谢特博三个民族如是说。

然而，我们也有“保护”创作的工具：版权与专利。但需明辨其保护的对象与方式，方能理解它们在此并不适用。版权保护个人的新作，且有期限，目的正是使其流通——成为可售卖、可转让的商品，终有一日进入公共领域，重回市场。它是为商品流通而设。而COSHIKOX所捍卫的，恰恰相反：一种无作者的知识，因其集体性；无诞生之日的知识，因其祖传性；且绝不可进入市场，因其不可让渡。肯内不属于某个可将其出售的希皮博人。乌伊托的染色工艺也不能成为某家公司的财产，因为它从未属于任何人。

剩下的共同点微乎其微，且只能在明确差异后方可提及：在两种体系中，将他人创作据为己有并售卖，均属侵害。但所修复的侵害并不相同。版权维护的是个人被剥夺的报酬；COSHIKOX捍卫的是一个民族被剥夺的、本不应售卖的知识。一者计算的是利益损失，一者抗议的是维系其整体性的根基被侵蚀。将后者简化为前者的案例——“希皮博人想要版税”——依然沿用了使盗窃成为可能的语言。

正因如此，这份声明不仅是一场产权之争，更是一种生命思考。肯内连结纹样与手，手与植物，植物与河流，河流与世界。盗用，即将关系视为可分割之物——对知识所做的，正如市场对森林所为：将联系的网络化为可支配的物料。声明结尾要求秘鲁政府“对亚马逊民族集体权利予以无条件尊重”。不是归还我们在市场中的份额，而是停止将不属于任何人的整体切割成份额。

肯内并不要求停止欣赏。它要求的是，勿忘它仍属于谁——属于哪个民族，哪些植物，哪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