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岛之海

在一幅太平洋地图上，受欧洲训练的目光总能看到同一景象：点点微尘散落于无边蓝色之中，遥不可及，彼此隔绝。陆地面积被精确计算，国家被贴上“太小、太穷、太孤立”的标签，永远无法摆脱富国的援助。这是大陆的视角，将海洋视为边界：一片远海中的岛屿，而其间唯有虚空。

埃佩利·豪欧法（1939–2009）——生于巴布亚的汤加思想家，长期任教于南太平洋大学（位于斐济苏瓦）——最初也传授这种眼光。他曾满怀信念地传播它，他说，向学生描述他们的依附处境，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面容黯淡，无法为他们指出出路。后来，他意识到，向来自同一地区的年轻人灌输渺小感，无异于参与对他们的贬低。1993年，在一场后来成为奠基之作的演讲中，他颠覆了这幅地图。

英语

There is a gulf of difference between viewing the Pacific as ‘islands in a far sea’ and as ‘a sea of islands’. The first emphasises dry surfaces in a vast ocean far from the centres of power. When you focus this way you stress the smallness and remoteness of the islands. The second is a more holistic perspective in which things are seen in the totality of their relationships.

法语

将太平洋视为“远海中的岛屿”与视为“群岛之海”之间，存在着一道鸿沟。前一种视角强调干燥陆地在浩瀚大洋中的微小与偏远，远离权力中心。如此观之，岛屿便显得渺小而遥不可及。后一种视角则更为宏观，将万物视为关系的整体。

关键在于重点的转移。“远海中的岛屿”将海洋视为间隔，一种拉开距离、缩小事物的空间；计算的仅仅是目力所及的陆地面积。“群岛之海”则将海洋视为联结的介质，衡量的单位不再是面积，而是联系。豪欧法提醒道，那些在过去两千多年间纵横这片世界的先祖，从不以微观比例看待他们的宇宙：他们思考宏大，航行辽阔，而他所谓的“world enlargement”——世界的扩展——至今仍在规划者的眼皮底下悄然进行。“Smallness is a state of mind”——渺小只是一种心态。

这场颠覆并非慰藉的隐喻。它还原了一种体验：对海洋民族而言，大海是家园，而非深渊。在汤加，豪欧法说，人们称呼其他岛屿的人为kakai mei tahi——“海上来的人”——仿佛大海就是他们的居所。岛与岛之间，人们乘舟往来，贸易、联姻、探访亲族；航路由血缘关系铺就，而那些后来由帝国势力横跨海面划下的想象边界，并不存在。海洋只属于那些将其视为家园的人：“Conquerors come, conquerors go, the ocean remains, mother only to her children”——征服者来去匆匆，海洋永存，唯为她的子民所系。

何为“群岛之海”？

这是汤加思想家埃佩利·豪欧法提出的一种观看大洋洲的方式：不是散落在空荡洋面上的微小孤岛，而是一片由海洋联结的广阔世界。人们不再以陆地面积丈量岛屿，而是以其全部关系——航路、亲缘、交流。海洋在此不是屏障，而是家园。

英语

Oceania is vast, Oceania is expanding, Oceania is hospitable and generous, Oceania is humanity rising from the depths of brine and regions of fire deeper still, Oceania is us. We are the sea, we are the ocean, we must wake up to this ancient truth and together use it to overturn all hegemonic views that aim ultimately to confine us again.

法语

大洋洲辽阔，大洋洲延展，大洋洲宽容而慷慨，大洋洲是从深海卤水与更深火山中诞生的人类，大洋洲，就是我们。我们是海，我们是洋，我们必须觉醒于这一古老真理，共同颠覆所有试图再度禁锢我们的霸权视角。

这番话容易被误读为明信片——快乐的岛屿，无垠的地平线。但必须先排除这种解读，再继续深入。豪欧法并未粉饰现实：他的文章是一篇针对性极强的论战之作，矛头直指一种将太平洋简化为注定依附的微型国家的学术话语。“我们是海”不是旅游抒情，而是对缩小视角的有理有据的拒绝。这也正是其颠覆之所以与我们相关的原因：我们这些读图者，也曾如他的学生一般，习惯于将某些世界视为渺小、脆弱、边缘——并将其所占面积等同于其价值与潜能。

然而，群岛之海留下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未将其封闭为教条。我们以面积、距离、分隔来丈量我们的地方。豪欧法则提议以联系来丈量。哪些世界在被摊平于地图上时便已缩水——而哪些世界，若我们重新学会航行，反会变得更加广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