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穆伊 — viasophia

北海道，1922年冬。一位十九岁的年轻女子伏案疾书，用拉丁字母记录祖母在雪夜吟唱的歌谣，逐行翻译。知里幸惠是首位亲自记录本民族口头文学的阿伊努人——她不是外来的民俗学者搜集奇闻异事，而是从内部发出的声音，在语言消亡前将其定格。她在心力交瘁的前夜完成手稿，序言开篇便是一个失落的乐园。

英语（译自阿伊努语及日语）
In the past this spacious Hokkaido was our ancestors’ world of freedom. Living with ease and pleasure in the manner of innocent babes in the embrace of beautiful, vast nature, they were truly the beloved children of nature. Oh what happy people they must have been!

法语
从前，这片广袤的北海道是我们祖先的自由天地。他们生活安逸，心怀喜悦，如同大自然怀抱中天真无邪的孩童，是大自然真正钟爱的孩子。啊，他们该是何等幸福的民族！

知里幸惠, Ainu shin'yōshū , 书 Ainu shin'yōshū — 版据英译本（Sarah M. Strong，《阿伊努精灵之歌》，2011）, 译 viasophia

接下来是一曲哀歌：土地变貌，猎人离散，只剩一句赤裸的悲叹——A dying people… . That is our name，「一个行将消亡的民族……这就是我们的名字」。知里幸惠在同化的重压下写作，坚信祖先的语言将随最后的使用者一同消逝。她在这一点上错了：她的文集至今仍被阅读，而后辈茅野茂后来将阿伊努语带入日本国会殿堂。她以为是坟墓的，却成了种子。

但核心不在哀叹。核心在于这些歌谣所成就的。一首神圣的yukar并非从外部描述动物：动物在其中开口说「我」。文集的第一首便是沼泽大雕——鱼鹰，村庄的守护者。

英语（译自阿伊努语）
“Silver droplets falling, falling all around, golden droplets falling, falling all around.” Singing this song I came down, following the river’s flow. Over a human village I passed, and, gazing below, it seemed to me that those who were poor in the past were now rich, and those who were rich were now poor.

法语
「银色的水珠纷纷落下，金色的水珠纷纷落下。」我唱着这首歌，顺河而下。飞过人类的村庄，俯瞰而视，昔日的穷人如今富足，昔日的富人如今贫困。

知里幸惠, Ainu shin'yōshū，神鹰之歌 , 书 Ainu shin'yōshū, 章神鹰之歌 — 版据英译本（Sarah M. Strong，《阿伊努精灵之歌》，2011）, 译 viasophia

猫头鹰不是象征，也不是点缀。它观察，它评判，它选择：在歌谣的后段，它任由富家孩子的金箭落空，却被穷孩子粗糙的箭矢射中，只因它在孩子眼中读到了高贵的心灵。这就是卡穆伊——这个词无法用「自然精灵」来翻译。

知里幸惠去世六十年后，在二风谷长大、由祖母胡奇用阿伊努语抚养的茅野茂，给出了最简洁的定义。

英语（译自日语）
A god dwells in each element of the great earth mentioned in these tales, she would tell us, in the mountains off in the distance from Nibutani, the running waters, the trees, the grasses and flowers.

法语
祖母告诉我们，在这些故事所讲的广阔大地上，每一个元素都有神灵栖居：远方二风谷的山峦，流淌的河水，树木，草叶与花朵。

茅野茂, Our Land Was a Forest , 书 Our Land Was a Forest — 版据英译本（茅野茂，《我们的森林曾是故乡》，1994）, 译 viasophia

神，茅野茂说，栖居于每一个存在；而这些神「与人类相似，说着相同的语言，夜晚入眠，白日劳作，在神的国度」。卡穆伊所承载的，不是弥散的力量，不是弥漫于万物的神圣，而是一个个‘人’。猫头鹰、炉火（ape-huci）、熊，甚至用本地木材制成的小舟——每一个都是有居所、有意志的主体，且同意暂时造访我们的世界。

正是在这一点上，必须在靠近之前先作区分。我们说「自然」：一个单数，一个非人格的背景，一幅布景——最好是一笔待管理的财富，最坏则是一座待开采的仓库。阿伊努语的这个词并不表达这些。一个卡穆伊不是自然：它是客人。我们不「管理」客人，而是迎接它；我们不「开采」宾客，而是向它致以敬意，并知道可能冒犯它。在我们的语言中，猫头鹰被归为可观察的事物，而在yukar中，它被归为能说「我」的存在——且它注视我们，正如我们注视它。当北斋笔下的鸟儿俯首下望时，问题不在于它是什么。而在于，在看见我们的那一刻，它选择了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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