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作为主体:三种不可还原的基础
泛神论、关系宇宙论与对殖民现代性的批判
在一个自然不再是资源,而是主体的理性秩序中,三种声音彼此呼应却未能和鸣。每一种都开辟了自身的逻辑轨迹:世界的主体性在此展现为一种自足的力量,一种待解放的异化,或一种亟待重建的关系。这些主张并不重叠,亦不相互补充。其力量正源于其不可还原性。在任何试图融合之前,必须先在其彻底的独特性中倾听它们。
内在的力量:斯宾诺莎与超越性的消隐
斯宾诺莎提出的自然主体性,无关任何人类的投射。它源于对上帝庸俗表象的批判——在其中,神圣的力量被想象为人类的镜像。《伦理学》中的这段话毫不含糊:
此外,若我愿意继续深入,还可在此进一步指出:庸众所假想的上帝的力量,不仅是一种人类的力量(这表明庸众将上帝想象为人,或仿照人的形象),而且更包含着无能。
在斯宾诺莎那里,自然的主体性并非一种象征性或法律性的赋予。它是一种本体论的直接结果——上帝与自然合一(Deus sive Natura)。庸众将上帝视为一个分离的主体,赋予其意志与目的,而这种理解本身即是一种无能:它预设了创造者与被造物之间的缺失与距离。因此,斯宾诺莎的自然主体性是一种无主体的主体性,一种无意图、无计划、无等级的力量。它无需人类的承认即可存在,因为它是一切存在的条件本身。
这种主体性是内在的,因为它不指向任何超越性。它不是自然的附加属性,而是其定义本身。自然不是可被占有或开发的客体,因为它是无限实体展开的全部样态。将其简化为资源,即是混淆了有限的样态与实体本身。斯宾诺莎的自然主体性是一种无剩余的主体性,一种不受法律或道德范畴束缚的力量,因为它先于并超越这些范畴。
造物的机器:克雷纳克与生命的异化
克雷纳克从另一角度切入自然的主体性。它不是形而上的既定事实,而是历史与技术断裂的产物。其论述围绕一个核心意象展开:造物的机器。这段源自对话的文字并未直接将自然称为主体,却通过否定勾勒出其轮廓:
造物的机器 —— 据2020年4月17日与马塞洛·格莱泽的《野性对话》直播整理而成
这里的机器并非简单的工具,而是一个将生命转化为客体、关系转化为交易、大地转化为资源的系统象征。克雷纳克不以法律或哲学术语谈论主体性,而是以抵抗的语言。自然不再是资源,当它逃脱机器的逻辑——即不再是可开发的材料,而是可倾听的伙伴。
这种主体性与对现代性的批判密不可分。造物的机器并非中性:它体现了一种万物皆需有用、可量化、可生产的世界观。在此框架下,自然的价值仅在于服务于人类目的。克雷纳克所设想的主体性是一种关系性的主体性,但这种关系并不对称。它要求人类的去中心化,承认大地无需我们而存在,而我们却需要它才能生存。
从这个意义上说,机器是主体性的敌人。它将自然简化为资源库,否定生命的能动性。在克雷纳克那里,自然的主体性不是一种内在属性,而是一种亟待重建的状态:一个事物不再是事物,而是关系中的存在。
关系本体论:埃斯科瓦尔与对现代二元论的批判
埃斯科瓦尔通过批判二元论本体论来探讨自然的主体性。他的论述并不直接针对法律,而是针对使自然被视为资源成为可能的认识论条件。《与大地感知-思考》中的关键段落毫不含糊:
目标在于质疑现代二元论本体论,并向关系本体论开放——后者刻画了大地以及与土地、领域相连的民族的世界。
在埃斯科瓦尔那里,自然的主体性不是形而上学或技术的问题,而是本体论的问题。它源于对现代范畴的颠覆——这些范畴将主体与客体、人类与非人类、文化与自然对立起来。这些二元论是西方将自然视为资源的基础:它们使自然成为外在的、可供开发的客体。
关系本体论则不然。它们不将人类与其他生命割裂。它们不将大地视为资源的集合,而是视为一个关系网络,其中每个存在都有其位置与能动性。在此视角下,自然的主体性不是赋予客体的属性,而是一种存在方式。它要求一种知识生态学,其中原住民与地方性知识不再是人类学的奇观,而是与大地相连的关系模式,足以撼动现代性的根基。
埃斯科瓦尔并不提出一种法律主体性,而是一种认识论主体性。自然不是因为被赋予权利而成为主体,而是因为在未将人类与其他生命割裂的世界中,它始终是主体。对二元论本体论的批判,是一切法律承认的前提:只要自然被视为客体,任何权利的赋予都将是一种虚构。
不融合的汇聚:对资源的三重拒斥
这三种主张并不相融,亦不相互对立。它们的共同点在于别处:对自然作为资源的共同拒斥。在斯宾诺莎那里,这种拒斥是形而上的——自然不是资源,因为它即是实体本身,一种不容简化为客体的力量。在克雷纳克那里,它是政治的——自然不是资源,因为它逃脱了机器的逻辑,逃脱了生命的量化。在埃斯科瓦尔那里,它是认识论的——自然不是资源,因为关系本体论不将其与人类割裂。
这种否定性的汇聚或许正是其力量所在。它表明,自然的主体性不能仅仅是法律的修补,不能仅仅是对实证法的补充。它需要更深刻的转变:对构成现代性的范畴的重新审视。斯宾诺莎、克雷纳克与埃斯科瓦尔虽语言不同,却针对同一事物发声:大地不是可供开发的资源库。
它们的分歧本身即是一种启示。它揭示出,自然的主体性不是一个单一的概念,而是一系列无法简化为综合的主张。它同时是一种内在的力量,一种对机器的抵抗,一种关系本体论。这三个维度并不相互排斥,但亦不重叠。它们勾勒出一个世界的轮廓——在那里,自然不再是客体,却也并非现代法律意义上的主体。
一个问题悬而未决:如何思考这种主体性,而不将其简化为新的范畴,不使其成为新的教条?或许,答案在于接受它无法被定义所囿。或许,在于承认自然作为主体不是一种解答,而是一个开放的问题——一个贯穿形而上学、政治与认识论的问题,却永远无法被完全把握。
引用来源
- Baruch Spinoza, ethique, 版 Wikisource (trad. Charles Appuhn, 1913), 译 Charles Appuhn.
- Ailton Krenak, A vida n o til, 版 Companhia das Letras, São Paulo, 2020, 译 trad. maison (du portugais).
- Arturo Escobar, Sentir-penser avec la Terre, 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