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存短暂:在数字寂静前拯救生命的痕迹

两种声音,一种不灭的记忆

留存短暂:在数字寂静前拯救生命的痕迹
尼古拉·普桑 — 《盲俄里翁寻日出》(1658)。大都会艺术博物馆,CC0。

留存。这个词唤起尘埃、无尽的书架、指尖轻拂旧书封皮的画面。然而,当生命本身变得短暂,当痕迹在服务器的寂静中消逝,当大地的牵系在网络的抽象中消融,我们又该留存什么?两种声音彼此呼应,却未能完全相遇。一种来自社会技术基础设施,另一种来自森林与精灵。一种质疑我们自以为拥有的东西,另一种警示我们可能失去的一切。

失去历史性的大地

他们似乎理所当然地拥有这片许诺给他们的大地——they feel entitled——但这片大地却毫无大地的属性,因为被否定的,正是它拥有历史、历史性、反馈、能力,简而言之,行动的力量。

Bruno Latour, Face Ga a  — 版 据法文原文, 译 viasophia

拉图尔指出了一个矛盾。我们自以为entitled——理所应当、拥有所有权——的这片大地,却早已不再具有大地的属性。它变成了布景、容器、一块光滑的平面,任由我们投射欲望。缺失的,正是使其成为大地的东西:它的历史性、它的反馈、它的行动力。换言之,它的厚度。一片没有记忆的大地,是一片没有抵抗的大地。它任人消费、数字化、存档——但代价是什么?

拉图尔提出的档案学不是简单的保存。它是一种重新激活的牵系。那些社会技术网络——数据、协议与关系的集合——能否用来记录的不是僵死的对象,而是活生生的联系?前提是不混淆痕迹与其所指。一张亚马逊森林的数字地图,不是森林。一段鸟鸣的录音,不是它们回荡的黎明。问题不在于如何存档,而在于存档什么:数据,还是赋予数据意义的行动力?

沙比利的记忆

「我为何还要继续战斗?」「因此,当家中的无线电召唤他投入新的战线,达维总是随时准备出发,无论这将使他离灵界、森林与河流多么遥远。」

Davi Kopenawa, La Chute du ciel , 书 929  — 版 据法文译本(布鲁斯·阿尔贝整理翻译的亚诺玛米人言论),Plon出版社《人类大地》丛书,2010年, 译 viasophia

科佩纳瓦不谈档案。他谈的是生存。他捍卫的记忆不是仓库,而是流动。那些xapiri——栖居于森林、河流、梦境的精灵——无法被语言捕捉,更遑论字节。它们是世界存在的条件。失去它们,不是遗忘,而是世界的崩塌。

为何战斗?因为每一场战斗都使达维远离xapiri,远离森林,远离河流。因为每一次前往城市,每一次与白人的谈判,都是暂时的背叛。但这是必要的背叛。召唤他的无线电不是中性工具:它既是桥梁,也是陷阱。它连接,却也撕裂;它传递,却也扭曲。

xapiri的记忆无需存档。它们已然存在于树木、水流、身体之中。它们无需被保存,因为正是它们在拯救。危险不在于遗忘,而在于冷漠。数字的寂静对xapiri构不成威胁——它们不需要服务器。威胁在于,我们人类终将相信世界仅仅是我们所捕捉的那部分。

持存之物

拉图尔与科佩纳瓦谈论的不是同一件事。前者描述一个被抽象掏空的大地,后者描述一个被精灵占据、抵抗一切中介的森林。然而,一种共同的张力贯穿其中:如何让无法被囚禁的记忆保持鲜活?

对拉图尔而言,答案在于一种牵系的档案学。不是保存痕迹,而是记录关系。一张生态冲突的地图,只有揭示其中的行动力才有意义。一份濒危物种名录,只有讲述它们在生态系统中的角色才有价值。数字可以成为工具,前提是不混淆地图与疆域。

对科佩纳瓦而言,答案更为激进:记忆不是存档,而是生活。xapiri不是数据,而是存在。它们不要求被保存,而是要求被倾听。森林无需数字化即可存在。它需要的是我们接受被它改变。

两者之间,有一条狭窄的道路:不背叛地存档。记录牵系而不将其简化为数据。倾听精灵而不将其囚禁于语言。留存生命的痕迹而不忘记它超越我们。

或许解决之道不在于如何,而在于为何。为何存档?为了不遗忘。但遗忘什么?不是事实——它们已无处不在,存在于服务器、书籍之中。遗忘的是联系我们的东西。使大地不再是布景,森林不再是资源库,精灵不再是迷信的东西。

数字的寂静不是宿命。而是选择。选择不将一切数字化。选择让某些事物逃离档案。选择铭记,世界无需我们即可存在——而我们,却需要它。

引用来源

  • Bruno Latour, Face Ga a, 版 .
  • Davi Kopenawa, La Chute du ciel, 版 Plon, coll. Terre humaine, 2010, 译 Bruce Albert (propos yanomami recueillis et traduits).